第6章 同學聚會

手機屏幕的光在略顯昏暗的宿舍角落裏亮起，嗡嗡的震動聲持續不斷。溫嶼剛下班回來，額發被汗水打濕了一绺，貼在額角。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——趙峰，高中時的班長，一個永遠熱情洋溢、似乎不知挫折為何物的人。

指尖在接聽鍵上懸停了兩秒，溫嶼才輕輕滑開。

“喂，班長。”

“溫嶼！可算聯系上你了！”趙峰的聲音立刻穿透聽筒，洪亮、充滿久別重逢的喜氣，帶着一種不由分說的熟稔，“聽說了你回國，怎麽樣，大忙人，什麽時候賞臉聚聚啊？咱們高中同學，可都盼着呢！”

“聚會？”溫嶼拿着手機，微微一愣，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些。

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，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宿舍，落在自己還沒來得及換下的、帶着淡淡咖啡漬的圍裙上，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，帶着明顯的抗拒，“我……我就不去了吧。”

他上大學後就沒有參加過高中同學會，現在距離高中時期已經七八年了。

四年前離開時倉皇狼狽，歸來時一無所有。那些高中同學的面孔，在他的記憶裏大多已模糊，只剩下一些飛揚的、明亮的青春碎片，和他自己曾經身處其中、被衆星捧月的模糊影子。

那時的他是“溫少”，父親是T市市長，家世顯赫，成績不錯，籃球打得好，走到哪裏都是焦點。同學們圍着他轉，有真心，也有攀附。如今，時移世易，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何種面目，去面對那些可能已經事業有成、家庭美滿的舊日同窗。

“別啊！”趙峰立刻嚷起來，語氣誇張，卻帶着不容拒絕的熱情，“大家都多少年沒見你了！真的，群裏都在問呢，都說想你了！不管發生了什麽，咱們老同學，永遠都是朋友，是哥們！這情分變不了！你一定得來，給大夥兒個面子，也讓大家看看你！”

“我……”溫嶼喉嚨發乾。趙峰的“不管發生了什麽”說得輕描淡寫，但聽在溫嶼耳中，卻字字清晰。

他們都知道了，知道他家裏的事，知道他如今的境遇嗎？是同情，是好奇，還是僅僅為了湊齊一次“圓滿”的聚會？他不想成為被圍觀的對象，不想接受那些或許善意、或許探究的目光洗禮。

“班長，我真的……”

“就這麽定了！”趙峰根本不給他完整拒絕的機會，仿佛完成一項重大任務般，語氣興奮起來，“時間就定在下周六晚上，地點我發你！你一定得來啊，大家都等你！”

“我……”溫嶼深吸一口氣，知道再推脫下去只會顯得更矯情，也更引人猜疑，終于妥協，聲音帶着疲憊的無奈，“好吧。那我……抽空去坐一下。不過我周六晚上八點才下班，可能會很晚。”

“晚點怕什麽！”趙峰一聽他松口，立刻滿口答應，聲音裏的喜悅幾乎要溢出來，“多晚我們都等你！沒事兒，你盡管來！”

“不用，真的不用特意等我。”溫嶼急忙說，他只想露個面，最好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待一會兒就走，“你們先開始，先玩，我……我去坐一下，打個招呼就走。”

“哎呀，來了就多玩會兒嘛！行行行，你先忙，地址我發你了啊，一定來！”趙峰像是生怕他反悔，語速極快地結束了通話。

“嘟——”忙音傳來。

溫嶼握着手機，半晌沒動。屏幕自動暗下去，又被他按亮。微信圖标上已經多了個紅點。他點開，是趙峰發來的定位消息，還有一句：“就這兒，包廂都訂好了，哥幾個不醉不歸哈！”

指尖點開定位，地圖放大，那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知名商業區的高端海鮮餐廳，人均消費後面跟着的數字，讓溫嶼眼皮一跳。他記得那家店，以前父親還在位時，似乎有人在那裏宴請過他們，環境奢華，服務生都穿着筆挺的制服。以他現在的收入，在那裏點一杯白水可能都要掂量半天。

抗拒感更加強烈地湧上來，幾乎要讓他立刻回撥電話拒絕。他盯着那個餐廳名字，胃裏隐隐有些發緊。

退回微信主界面，高中班級群已經被@他的消息刷了上去。他猶豫了一下，點開那個沉寂多年、因為這次聚會而又活躍起來的群聊。

“@溫嶼 溫少！你可算現身了！”

“熱烈歡迎溫嶼同學歸隊！”

“七年不見，必須好好喝一杯！”

“溫嶼現在在哪高就啊？肯定混得風生水起吧？”

“聽說你出國深造了，牛逼啊！”

“班長給力，把溫少都請出來了！”

“期待見面！”

一條條信息飛快滾動，夾雜着各種表情包。那些昵稱有些他還記得對應的人，有些已經模糊。語氣大多熱情，帶着久別重逢的興奮，和一種似乎并未因時間而褪色的、習慣性的捧場。就像高中時那樣，只要他在的場合，總是熱鬧的中心。

可溫嶼看着這些文字，只覺得屏幕的光有些刺眼。那些“溫少”、“高就”、“深造”、“牛逼”的字眼，此刻看來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反諷，一下下敲打着他緊繃的神經。

他們還記得那個衆星捧月的市長公子，卻不知道現在這個落魄到在咖啡館端盤子、住在八人間宿舍上下鋪的溫嶼。

他關掉了群聊，将手機屏幕按滅，扔在一旁的床上。狹小的宿舍裏，陳浩還沒回來，王大成估計又出去晃蕩了，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遠處馬路隐約的車流聲，和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。

他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公用的小洗手池前，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撲了撲臉。擡起頭，鏡子裏的人臉色有些蒼白，眼下是長期缺乏休息的淡青，濕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，水滴順着清晰的下颌線滑落，消失在洗得發白的舊T恤領口。

他從衆星捧月的“溫少”，變成了一個害怕參加同學聚會的咖啡館服務員。

下周六晚上，那個高端海鮮餐廳的包廂……他閉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吐出。去吧，露個面，然後盡快離開。就當是……給過去那個飛揚跋扈、不知人間疾苦的自己，一個正式的、沉默的告別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